扯在一起

在對話中把看似「不相關的事情扯在一起」的現象,在日常生活中非常常見。這背後的原因通常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隨機,不論是無心還是刻意,都可以透過心理學、語言學與溝通理論來得到很好的解釋。

以下為梳理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、背後的用意,以及相關的學術理論:

一、 常見的核心原因與背後用意

這種說話模式主要可以分為「非故意(認知與心理因素)」與「刻意(溝通策略)」兩大類:

1. 非故意的因素(大腦的運作方式)

過度活躍的聯想思考(Associative Thinking): 大腦本來就是一個巨大的聯想網絡。對某些人來說,一個詞彙或情境會瞬間觸發他記憶中另一個看似無關、但對他而言有強烈連結的經驗,於是就順口說了出來。

壓力、焦慮或認知負荷過重: 當人感到緊張或疲憊時,大腦用來維持邏輯專注的「執行功能(Executive Function)」會下降,導致思緒發散,無法有效過濾掉不相關的雜訊。

2. 刻意的特別用意(溝通與社交策略)

轉移焦點(煙霧彈策略): 當當事人不想面對核心問題(例如被指責、被詢問敏感話題)時,故意扯入無關的事物來模糊焦點,企圖引導對話走向對自己有利或較安全的方向。

建立情感連結(建立共鳴): 有時說話者是為了拉近關係。例如你談論工作壓力,他卻扯到他阿公養的貓,他的用意可能是想用一個「輕鬆的第三方故事」來緩和氣氛,或者表達「我理解那種需要被療癒的感覺」,只是轉換得太跳躍。

鋪陳脈絡或隱喻: 說話者試圖用一件表面無關的事來做「類比」或「隱喻」,希望能曲折地表達自己的觀點,但如果聽眾沒抓到那個關聯點,就會覺得是瞎扯。

二、 解釋此現象的學術理論與著作

學術界從不同領域對這個現象進行了深入探討,以下是最具代表性的幾個理論:

1. 語言哲學:葛萊斯的「合作原則」(Cooperative Principle)

這是語言學與語用學(Pragmatics)中解釋此現象最重要的理論。

理論核心: 哲學家保羅·葛萊斯(Paul Grice)提出,成功的對話建立在雙方的「合作」上。他提出了四個「對話準則」,其中一個就是「關係準則(Maxim of Relation)」——也就是說話要切題(Be relevant)。

如何解釋: 當一個人故意違反關係準則(扯無關的事)時,這在學術上被稱為「違反準則(Flouting a Maxim)」。葛萊斯指出,這往往是為了創造「對話隱義(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)」。聽眾必須去思考:「他為什麼要扯這個?他真正想暗示什麼?」

經典著作: Paul Grice 的 《Studies in the Way of Words》 (1989)。

2. 認知語言學:斯伯伯與威爾遜的「關聯論」(Relevance Theory)

理論核心: 丹·斯伯伯(Dan Sperber)與迪爾德麗·威爾遜(Deirdre Wilson)進一步發展了葛萊斯的觀點。他們認為,人類在聽話時,大腦會自動尋找「最大的關聯性」——用最小的認知努力去獲得最大的心理收益。

如何解釋: 當說話者扯入不相關的事時,會大幅增加聽眾的「認知努力」。如果說話者是無意的,代表他的認知管理出問題;如果是故意的,代表他預期聽眾在經過一番解碼後,能體會到某種特殊的幽默、諷刺或深意。

經典著作: Dan Sperber & Deirdre Wilson 的 《Relevance: Communication and Cognition》 (1986/1995)。

3. 精神分析:佛洛伊德的「自由聯想」與潛意識表現

理論核心: 西格蒙德·佛洛伊德(Sigmund Freud)認為,看似隨機、不相關的言語,其實反映了潛意識的真正想法。

如何解釋: 這就是著名的「佛洛伊德式錯誤(Freudian slip)」或自由聯想(Free Association)。當一個人在談論 A 時突然扯到 B,表面上 B 無關緊要,但 B 很可能才是他潛意識裡真正焦慮、恐懼或渴望的核心。

經典著作: Sigmund Freud 的 《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》 (1901,日常生活之精神病理學)。

4. 臨床心理學與神經科學:執行功能與思維障礙(Thought Disorder)

理論核心: 從神經心理學的角度來看,大腦的額葉(Frontal Lobe)負責控制我們的注意力與邏輯抑制。

如何解釋: 如果這個現象非常嚴重且持續出現,在臨床上可能與「思維鬆弛(Loosening of Associations)」或「離題思考(Tangentiality)」有關。這常見於過度疲勞、過動症(ADHD)、或是某些精神實體疾病(如思覺失調症的早期表現)。大腦無法抑制不相關的刺激,導致思考列車隨時脫軌。

參考文獻: 可參考精神醫學診斷手冊 《DSM-5》 中關於思維障礙與認知功能障礙的行為描述。

總結來說:

遇上講話愛扯遠的人,如果是刻意的,他可能正在使用某種溝通策略(如逃避或暗示);如果是無意的,那通常是他大腦的聯想網絡轉得比過濾機制還快。理解背後的「理論」,能幫助我們在面對這種對話時,更冷靜地解讀對方的真正動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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